每一任首席财务官（CFO）都视突如其来的“黑天鹅”事件为职业生涯中的梦魇。然而，此类事件在常态下并不常见。

但2025年的现实是，随着特朗普政府重塑全球贸易、金融体系及二战后形成的同盟格局，一系列风险正密集降临于全球各大企业的最高决策层。

美国当前执行的进口关税税率已升至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这既可能推高通胀，也可能扰乱国际供应链的既有秩序。关税公告的反复无常，叠加共和党推动的联邦债务膨胀立法，令美元作为避险资产与储备货币的优先地位受到质疑。

白宫的政策清单中甚至出现了类似好莱坞剧本的构想，例如将加拿大、格陵兰岛及巴拿马运河纳入美国版图。

审计管理软件供应商AuditBoard的高级顾问Richard Chambers指出，上述局面的直接后果是：CFO面临的规划风险在规模、频率及相互关联性上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且往往迅速蔓延至全球市场。

Chambers在访谈中表示，2025年美国政策的剧烈调整，“是自2020年疫情暴发以来我们所经历的‘永久危机’篇章的下一页”。这位前国际内部审计师协会（Institute of Internal Auditors）首席执行官强调：“风险管理的根本规则已被永久性地改写。”

在特朗普于1月就职之前，CFO们所面对的风险虽严峻，但大多游离于联邦政府的直接控制之外，例如网络攻击、气候变化、新疫情暴发，或是乌克兰及中东战事的蔓延。而今年，许多新增风险的源头却高度集中——它们源于单一决策者特朗普所主导的政府政策转向。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政策不仅出台速度极快，而且执行力度之大、同步推进之密集，均超出预期。”Chambers如此评价。

美联储主席Jerome Powell已多次重申，拟议中的美国贸易、移民、财政及监管政策调整制造了程度极高的不确定性，这不仅令经济预测机构屡屡失手，也促使央行在2025年内放弃了降息选项。

据圣路易斯联储（St. Louis Fed）编制的指数显示，4月份美国经济政策的不确定性已飙升至四十年来的最高点。该指数自11月大选前夕至4月2日“解放日”关税公告发布后不久，飙升了近五倍。尽管随着美中贸易紧张局势的缓和，该指数已有所回落，但其衡量标准涵盖了提及经济不确定性与政策的新闻文章频率，以及预测者对通胀与政府支出前景的分歧程度。

纽约联储主席John Williams近期表示，许多企业已采取“观望”姿态，推迟投资与招聘计划，这一判断与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Conference Board）等机构的调查结果相呼应。

“我们正陷入真正的瘫痪状态，而瘫痪之下百事难成。”Rimini Street首席财务官Michael Perica如此形容高层财务主管在资本配置决策上的困境。他在访谈中坦言：“我们都被迫转向单纯削减成本、收缩阵线。”他同时指出，鉴于通胀上行与经济增速低于趋势的前景，保留资本至关重要。

然而，推迟可能带来盈利增长的投资同样蕴含风险。多位CFO及风险管理专家表示，随着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创新步伐加速，那些等待局势明朗的财务领袖，可能会落后于更大胆、更敏捷的竞争对手。

Tredence首席财务官Pratap Daruka在访谈中回忆：“就在几年前，我们才首次听说ChatGPT、大语言模型和生成式AI。而如今，我们讨论的已是智能体AI如何改变世界。”

专家们建议，与以往动荡时期一样，CFO应构建多套情景假设，并以此进行压力测试，夯实业务战略，确保风险敞口处于可承受范围之内。唯有如此，才能在低概率逆境出现时迅速响应。缺乏此类分析，企业可能重蹈2022年俄乌冲突后部分跨国公司仓促撤离俄罗斯而蒙受重大损失的覆辙。

在推进传统情景规划的同时，CFO还可通过以下七项举措来抑制“永久危机”带来的风险：

1. 构建组织韧性

多位财务高管与风险管理专家指出，联邦政策持续多变，要求企业具备灵活规划与敏捷运营的能力。他们提醒，针对可能于7月9日生效的“对等”关税调整，企业需就价格变动进行审慎的情景推演，并提前与供应商及客户沟通。

通过供应链多元化，以及向受报复性关税冲击最小的市场转移，CFO可以有效增强企业韧性。Daruka表示：“地缘政治风险无处不在，因此必须分散这类风险。”他透露，Tredence在过去五年间已将业务拓展至英国、加拿大和中东，并在评估新市场时密切关注汇率风险与税负因素。

Perica补充道，企业向美国以外扩张，还能触达更广泛的人才库。“我们很幸运拥有广泛的全球布局，人才无处不在。”

2. 强化对外部风险的关注

商业智能软件供应商Board International的现场首席技术官Richard Wagner认为，特朗普政府政策转向带来的动荡，再次印证了CFO在疫情中习得的教训：必须优先审视自身无法控制的外部风险，而非仅基于企业内部数据制定战略。

“疫情之前，当我鼓励财务高管将目光投向收入、成本等内部绩效指标之外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呐喊。”他回忆道。疫情初期，一家密切关注消费趋势的电动工具制造商准确预判了家装热潮，并先于竞争对手扩大产能。Wagner评价：“正是这一洞察，使他们赢得了数百万美元的收入，并获得了更高的盈利能力和市场份额。”

Wagner还举例称，一家饮料制造商发现其销售额与联邦食品券支出之间存在80%的相关性，据此便能估算特朗普削减福利支出及大规模驱逐移民计划可能引发的需求下滑幅度。

与此同时，Chambers提醒，CFO在监测外部事件时，需警惕被意外灾难的“闪电”所蒙蔽。他指出，部分企业在疫情初期应对失措，正是因为未能预判第二波、第三波连锁反应，例如通胀高企、联邦支出激增以及美联储的大规模债券购买。“动荡的初始冲击过后，多米诺骨牌仍会持续倒下。”

3. “现在预测”与“未来预测”并重

Wagner观察到，疫情期间，许多企业摒弃了单一的年度规划，转而采用每月更新的多点情景规划。“你实际上几乎每天都在思考本季度和本年度的走势。”他认为，油价、利率、消费者支出等可靠硬数据尤为关键。通过月度更新，CFO通常能获得新鲜洞察，同时规避依赖可信度较低的短期数据所带来的风险。

Chambers指出，即便当前CFO面临基于不成熟数据决策的风险，他们仍需比在相对平稳时期以更高频率做出更重大的决策。“风险浮现的速度以及风险的波动性——其随机性与不可预测性——都已汇聚成‘永久危机’。”他说：“我们已无法再从容地展望一年、一个月、一周甚至一天之后的情形——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必须准备好随时行动。”

自疫情暴发以来，Daruka及其同事便构建了多套情景，并按月和季度设定战略目标。他们每周追踪收入、成本及其他八项“业务驱动因素”的数据。“这正演变为一种更为敏捷的演练。”他提到，Tredence的客户因进口关税等政策的突变而备受煎熬，“我们正在与许多将受到关税重大影响的客户合作”，这些边境税直接影响他们在尖端技术和特定转型项目上的投资决策。

4. 善用人工智能

多位CFO及风险管理专家表示，未能及时利用AI在情景规划中提供快速洞察的财务高管，将使自己处于竞争劣势。Wagner认为，AI的使用将“成为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就像结账一样平常”，它能优化预测，并加速对关税等高风险挑战的应对。部署该技术如同组建一支经济学家团队，通过加速情景规划，让CFO有机会跟上贸易及其他政策变化的加速步伐。

Daruka介绍，消费品公司已利用AI在识别市场、确定最优定价、精简供应链及管理库存（包括采购时机、配送优化与仓库利用）方面取得进展。Tredence自身则运用AI和机器学习来识别收入、地缘政治风险、客户信用风险以及员工技能与薪酬关联中的模式。

5. 将情景规划升级为公司级项目

Wagner强调，CFO应将情景规划贯穿整个公司，并认识到不同部门对风险的看法各异。情景规划的关键参与者应包括财务、供应链管理、市场、销售、物流等部门的负责人。这支跨职能团队应使用统一的集成规划工具，确保分析相同的数据，并基于公司整体损益表对各种情景进行建模。在构建情景的过程中，每位成员都能看到不同版本的未来事件将如何要求其所在部门调整战略。

“协作蕴含着巨大的力量。”Chambers表示，“CFO在确保所有关键参与者理解他们如何与企业成功相互关联方面，可以发挥至关重要的角色。”

6. 以谦逊姿态标示未知领域

情景规划与风险管理均源于“未来不可知”这一基本原则。因此，财务高管与风险管理专家建议，CFO在与审计委员会及高管同僚沟通时，应主动指出公司整体风险版图中的认知盲区。

“CFO——我认为所有人——都需要更坦然地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看不到什么。”Chambers说。他回忆，过去十年间随着网络风险加剧，许多CFO在与董事会讨论时，对网络安全工具的能力表现出过度自信。“如果我们向董事会传递任何关于未来如何展开的虚假安全感，那便是失职。”他补充道：“过去十年，我的领域在网络安全方面已经非常生动地吸取了这一教训。”

“如果我是今天的CFO，我会努力降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心水平。”他说，“以这种方式沟通，你会更快地获得董事会的关注。”

7. 在混乱中寻找机遇

在竞选第二个总统任期时，特朗普曾承诺在金融、贸易、监管、税收、移民及外交政策上实施重大转变。美元与股市的波动，以及公众的示威活动，均印证了其政策变革的深度。在特朗普治下，金融、劳动法及环保领域联邦监管的放松，可能使企业更具——或更不具——竞争力，并降低运营与合规成本。

“在任何由风险引发的剧烈动荡中，几乎不可避免会出现赢家和输家。”Chambers说，“风险是硬币的一面，机遇则是另一面。”

Daruka认为，关税、税收及财政政策的变动为Tredence带来了契机，因为许多公司正试图通过削减成本、对投资与扩张计划采取“观望”态度来适应不确定性。“对客户而言是成本削减的机会，对我而言则是收入机会，”他说，“因此我可以为客户构建合适的解决方案，帮助他们提升盈利能力并降低成本。”

识别动荡中的潜在回报，是CFO的职责所在。Daruka总结道：“对我而言，作为CFO，情景规划不仅仅是一项成本或利润管控活动，它同样是一个增长机遇。”